很多人用科学精神这个词语,只是表明科学与伪科学和邪教的区别,而对什么是科学精神却往往语焉不详。各级政府和科学技术协会在科普方面的投人不断增加,各地的科普场所和设施也在增建和翻建。但我们科普活动和宣传的内容以介绍科学新发现和技术新发展为主,基本没有宣传科学精神的内容。
最让我刻骨铭心的一件事是,1998年,我招收的研究生中,有一个入学前就练上了“法轮功”。我反复思考那位研究生思想方法:当他跟我讨论他的学位论文研究时,他知道根据已有的科学知识提出要研究的问题,知道将要研究的问题表达为研究假设,也知道这些研究假设需要实证证明;可是,当他向我们宣讲邪教的说法时,用的又是另一种思维方式—他首先对教主有种无保留的崇拜,还执迷于邪教的说法,却从没想到过应该验证。我心里不禁在问,他接受过的科学研究训练此时此刻都哪去了?我们的科学教育究竟传授给了学生们什么?应该传授什么?
勿庸置疑,现代科学对于中国是种“舶来品”。现代科学没有诞生在中国,应该说我们民族的思想体系中缺乏那种系统的科学精神。科学精神并不是一种伦理观念,我们应当从科学发展史、从重大科学发现的经验、从历次科学革命所反映的思想方法、从已有的科学知识和科学方法中,系统地归纳科学精神。我认为,科学精神可以概括为三点要义:“好奇”,怀疑和批判理性,以及实证理性。
一、“好奇”是科学探索的原始动力
“好奇”是人类探索未知事物的原始动力。希望了解未知的事物并没有什么功利意义,但是人们还是会去探索。这就是最基本的科学精神。我所说的科学“好奇”,不包括对奇闻异事的迷恋,也不包括刺探他人隐私的低级趣味。这种“好奇”,是对人类未知事物的本能兴趣。
首先,这种观点可以得到比较心理学研究的证明。比较心理学的研究告诉我们,进化水平越高的动物,用于维持自身和种系生存以外的时间和精力也越多。人是万灵之首,“好奇”行为更是突出。从“好奇”的探索中,人类获得了许多新知识。
其次,人类的“好奇”本性还可以得到社会发展历史的证明。人类刚步出蒙昧时期,就提出了现代科学的三大基本问题——宇宙的起源,生命的起源,人类的起源。我国屈原的《天问》中,就提出过这些问题。探索这些问题,对我们的生存和发展并没有什么直接用处,所以其动力不是功利目的,只能是好奇。
再次,好奇是科学探索的原始动力,还可以得到科学发展史的证明。科学发展有其自身的规律。现代科学的无数发现,都源于科学家们无穷尽的“好奇”探索,而不是其他人的指使、利诱或规划。
从这一观点可以得出三个推论。 首先,科学问题没有道德评价意义。
其次,科学是一个开放的知识体系。
第三,科学也不是万能的。正是这种纯粹的、没有任何功利目的的探索,才会把追求真理看得比其他什么都重要,才会有自发的无尽动力维持这种探索。
二、怀疑与批判理性
怀疑和批判理性的要义就是,对于任何结论(命题),我们必须首先审视获得它们的方法,而不是其他什么。只有认可获得结论的方法,才能接受据此获得的结论。所以,怀疑和批判理性并不是虚无主义的否定一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真理不怕被怀疑、被批判,也经得起怀疑和批判。当年希特勒为了搞臭犹太人,曾组织一百多名德国著名的物理学家批判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爱因斯坦对此平静地说,如果我错了,只要有一名物理学家批判就够了。可见,怀疑和批判无损于真理。
相比之下,有些科学工作者和研究生,还有一些民间科学爱好者,对自己的见解护之如珍宝,一点质疑都会引起他们的强烈反应。真理哪有那么脆弱、那么娇嫩?这种态度和做法显然与科学精神相悖!我曾与我那位痴迷“法轮功”的研究生辩论过多次,都没能说服他。后来我在帮教学习班上又见到已经初步转化了的他。我问他,当时我和所里的老师对你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告之以利害,怎么就没能转化你呢?他羞惭地说,那时候,你们一说到批判“法轮功”的话,我马上就在心里默念李洪志的话,把你们说的话阻挡在我的思想之外。我又问,那时你难道一点也看不出李洪志讲的东西的破绽吗?他回答说,有时他读到那些讲不通的地方,就很害怕,觉得是自己对“老师”没有全心全意地相信,就立刻放弃了怀疑的念头。请看,痴迷“法轮功”的知识分子,缺乏的正是怀疑和批判理性!
三、实证理性
现代科学是在与宗教神学和亚里士多德主义的斗争中产生和发展起来的。尽管不同领域的科学在具体研究方法方面有许多差异,但基本性质是归纳的实证。用科学方法得到的事实不取决于任何个人的主观意愿,只能有唯一的意义,相互间也不应矛盾。用科学哲学的说法:一切思维的必要控制是经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只有严谨的实证方法得到的事实才能被接受。
科学产生以来的几百年里,人类对自然界、对自身、对社会的认识取得了巨大进步。这种进步就来自科学自身的具有巨大认识能力的方法。科学并非获取关于事实知识的唯一途径,但却是最可靠、最便捷的途径。科学与非科学、伪科学的本质区别就在于方法。现有的科学方法虽然还有力所不及之处,但迄今还没有发展出能比这些方法更可靠、更便捷的认识方法。重新采用玄学思辨方法只能是倒退。科学术语可以被伪科学盗用;科学研究的仪器可以被伪科学用来装点门面,只有科学方法无法被伪科学盗用。因为只要用科学方法检验,一切歪理邪说都会被戳穿。可以说,伪科学和邪教与科学,邪教迷信与科学精神水火不相容。
四、科普工作和科学教育要宣传科学精神
我国的科普工作存在一个误区,就是只注重科技知识和成果的宣传,却忽略了科学精神的宣传。同样,我国科学教育也存在重大缺陷,就是只注重传授科学知识,却没有同时灌输科学精神。中国传统的思想方法缺乏科学精神,特别是缺乏实证理性。科学知识的传授不保证一定能形成科学精神。我们的科普工作和科学教育必须改革,一定要有意识地向公众和学生灌输科学精神。
作者简介:王二平,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