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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溢嘉毕业于著名的台大医学系,后长期研习心理学。由于从小爱读古书,而且爱读正史之外的笔记小说,因此不由自主地开始用心理学方法对看到的故事进行分析。
他发现,笔记小说在中国渊远流长,早已发展成一个独树一帜、庞然大物的文类,其数量比儒家经典多出好几倍,但很遗憾的,传统观点认为,笔记小说谈的只是民间轶闻和传奇,而且多涉及怪力乱神,所以遭到主流思想漠视、质疑,甚至遗弃。其中对于鬼魅、魂魄的描写更被认为是中国人的古老愚昧。
但根据精神分析大师弗洛伊德的理论,人类的心灵,不管是个人或集体的,其实都含有两种成分:一是可见的、公开的、清明的部分;一是不可见的、隐藏的、幽暗的部分。后者才是更广遨、深遂、也更举足轻重的部分。
“笔记小说就好比中国人的‘心灵大黑箱’,里面装的是理解中国人心灵幽暗面的珍贵考古材料。”于是,王溢嘉就开始在历史文献中开始了自己的“心灵考古”之旅。
由于笔记小说卷轶浩繁,王溢嘉决定从明清小说入手。他注意到,有一类“替死鬼”现象非常独特,而且它还一直活在中国人的口中,成为我们的日常用语之一。
世界上很多民族都认为某些死者或死亡方式,譬如自杀、巫婆、溺毙、遭雷打死、未成年的小孩、死干分娩的孕妇等,是“反常”的,而会给予不同的埋葬方式,因为这些死亡在人们的意识或下意识里,被认为都是“在某些方面出了差错”的。
但并非所有的溺水及中毒而死者都是自杀,而难产致死者更与自杀无关,我们很难想象这样的死法会是一种“罪”,而必须做无尽的“转移”。
照理说,这类的死者属于“心理学上的鬼”。他们死后,应该去找让他郁结在心的对象才对,但他们却找上无辜的“替死者”,这种奇特的安排不得不让人怀疑,它可能来自一个深层而迁回的心理因素。
王溢嘉进一步发现.事实上,并非所有的吊死鬼或溺死鬼都要找“替死者”。在日常用语里,“替死鬼”不只是“代罪者”而已,亦含有“出气筒“,即供人发泄无名怒火的含义。在明清笔记小说里,很多溺死鬼的“找替”都有这种影子。
“但如果我们更仔细看这些故事,又会发现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更可能是在为生者的罪恶感寻找一个‘替代性的对象’。比如在俞樾的《右台仙馆笔记》有个‘收生见鬼’的故事说.一个接生婆去接生,结果产妇难产,生命垂危,结果发现夫人是‘血光鬼’。当场只有接生婆看 到,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她为了推卸自己的责任而编出来的‘替死鬼’,她利用传统信仰找到了一种特殊的‘职业自卫术’。”王溢嘉说。这样的说词其实是想掩饰、冲淡、开脱必须为此负责者的罪恶感。
但更妙的是,连这样的脱罪之辞通常也不必当事者自己说出口,因为自有一个热心的目击者会根据古老的信仰与传说为当事者及社会大众提出说明。这正是中国人“心理防卫术”高明与奥妙的地方。别看替死鬼传说是荒诞不经的故事,但它们不仅是中国人某些思维模式与心理机转的诡异投影,更为中国式的卸责与代罪提供了一个极佳的参考架构。即便是现在。我们之中还有多少人在不知不觉间都成了这种“替死鬼文化”热心的“目击者”和“传播者”。
(于彤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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